雅书

一个早上读完。突然很想知道刘和平老师那部讲北魏孝文帝的剧会怎么写。

多年前读海豚版时，虽然那会儿正集中精力刷魏晋南北朝史，但所读论著基本还是从中原本位出发的，本书所收文章虽耳目一新，但彼时积累完全不足以充分消化，遑论理解作者用心。这些年来一是阅读了不少内亚历史考古著作，知识面有所扩展；二是拜新清史论战所赐，越来越多以内亚视角重审中国历史的著作被译介进来，网络讨论也逐渐增多。此番借新版二刷，发现罗新先生“内亚作为一种方法”的思路已经给相关讨论提供了回答或者说大方向，不知罗先生是否有写一部新北魏史的计划。

中国古代史上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和内亚史相互重叠的，因此从中国看内亚和从内亚看中国，二者都是必不可少的。当我们跳出华夏中心的视角，从更大更广阔的内亚视角看中国史的时候，就能解决过去很多无从考证的问题，这一点在这本书里，作者用北魏皇位继承仪式来发掘内亚政治文明的传承，涉及诸多史料分析，是一部不太好读的学术专著，不过读完之后确实对中国多元文明的特性加深了一层理解。书虽不厚，却收获颇丰~

观点独到，但有一大硬伤：以北魏的拓跋珪的祭天与元修的即位，来论证仪式本身及其细节是一种内亚传统，在相应的地域内沿革颇长。但却丝毫没有提及这种传统的由来是如何（仪式在北魏之前的存在情况）、是否受到中原文明的影响。因为从代-魏的历史沿革来看，自刘琨献地、穆帝以六修统领南部、改革国俗之后，代-魏不可能不受中原文化的影响，那么相应的仪式是否也是如此？若是，则内亚传统势必会有一股断裂、一种由汉化造成的嵌套，形成并不连贯的发展空间。可惜作者并未对此进行叙述，书中所引的材料也是较为有限，论证比较单薄。

同题篇目功力很深。讲拓跋祭礼的那篇完全是爬梳史料，也因此完全在我的知识盲区。内亚视角的北朝史和耶律阿保机之死在原版里是作为附录的，都非常有意思，尤其是耶律阿保机之死，堪称一篇历史/宫斗的恐怖故事。

看得出田余庆先生这位弟子视野高，志向大，想要创立新范式。《漫长的余生》旨在普通人命运的书写，《黑毡上的北魏皇帝》希望开创内亚视角的北朝史，看上去很新颖很亮眼，阵势也大，问题是现有史料不支撑他做出新范式下的丰富成果，不转回原有范式，就多陷入过份发挥。史料引来引去就那几条，推测的东西太多，好似棉花糖，看着大，实际干货不多。

第一篇《黑毡……》与第四篇《耶律阿保机之死》讲到伊斯塔赫里和伊本·法德兰的两条材料，五到六段文字完全一致，不差一字。四篇文章围绕《周书》，言“不敢提到匈奴”也多次出现，似可将几段文献列于四文各开篇作引，开门见山，也免去重复之观感。

中国的内亚性始终是个迷人的话题，罗新的研究基本上把这个话题顶到头了。耶律阿保机之死一篇非常精彩，非常适合拍成电影。

一篇足以说清黑毡仪式与内亚视角带来的新发现，结果说个四遍，无趣臃肿/耶律阿保机那篇九年又九年有点过于生搬硬套了

趣味导向但缺乏论证，特别是《耶律阿保机之死》一文，压根就没有第一手史料来证明其观点，想当然耳

步子似乎迈的有一点大 但很好玩

黑毡和木主的比较研究让人联想到自《金枝》以来的人类学研究。内亚视角的北朝史算是内亚史宣言，在民族边缘，内亚作为一种方法/视角。最后对扶余之变的猜想实属耳目一新，虽然论据有点站不住脚，但脑洞还是精彩。另外，“超过居位年限还想赖在位子上不走的话就得死”，这么武德充沛的内亚传统要是能保留到今年该多好……

切入点小而富于趣味，虽某些观点仍待进一步考证，但读史时出于敏感和自觉、捡拾碎片信息并赋予新意义的方法值得借鉴。以举毡称汗仪式为抓手，考察突厥、鲜卑、回鹘、辽、女真、蒙古及经蒙古征服后的汗国分支，甚至是伊斯兰化之后的中亚突厥语世界都继承了此即位仪式，沿袭过程中对举毡人数和毡子颜色加以调整，以保持其政权的合法性，同时来适应彼时的政治结构；以蒙古草原为中心的内亚和以长城以南农业地区为中心的古中国之间，在空间、文化、人群的重叠，内亚史（或内亚视角的北朝史）和中国史的交叉。 第二、三篇是后续与延展，祭祀队伍的圈层结构与内亚政治体的复合/流动结构吻合；分享胙肉是获得社会身份的物质呈现；继承制度的改换是游牧集团向中原王权政体递进的标识。

硬桥硬马。

心情不好，所以读此书，确是我想看的研究方法。当然我对“内亚性”的统摄力留有怀疑：毕竟，事事都有内亚性等同于事事都没有内亚性，这至少要求重新思考其定义和范围……

本书虽为四篇随笔，但基本为为罗新老师多年内亚史研究的精华阐述。《黑毡上的北魏皇帝》一文的第49-55页诠释了内亚人对中原王朝更迭的历史观，想来2009年旁听罗老师的民族史课伊始就将这一理论概念反复提及。《拓跋祭天方坛上的木杆》是新补文章，算是对《黑毡》的补充例证，吸收了14年以来的学术成果。《内亚视角的北朝史》阐明北朝的统治者虽然高度汉化，但细究其统治礼制，仍存在“移风未全易俗”的现象，为了照顾内亚统治，仍保留一些内亚礼制。《耶律阿保机之死》指出关于北方民族的移风易俗，不同民族之间没有承继前辈的先进经验。

修订版在章目整理过后更加简洁清晰，除了增加了《木杆》一章外，《耶律》一章后也添加了两处相关习俗的记载。

开阔思路，又是解惑之作。一直不明白的草原各民族问题，此书给出了答案。如所谓“民族”实乃政治概念，与中原之改朝换代无异。

四篇论文，切口很小，展现的世界很大，治学的理路也具启发性。通过耙梳北魏、突厥、契丹、回鹘、蒙古等国的史料，追溯举毡立汗、君臣对话、预言在位年限等仪式的渊源，分析和说明内亚传统的独立性和连续性，那篇惊人的《耶律阿保机之死》尤其见证了内亚史和中国史之间堪称“悲壮”的接触、交叉和重叠。作者指出介绍异质文化，如大量参照和借用自己文化已有的概念和表达方式，作为权宜之计无不可，但长远看来会造成误读和失实。比如拓跋祭天方坛上的木杆，中国史书将之比附为华夏传统中的木主、木人、天神主，这是错误的，它们实质上并不代表祭祀的对象，而只是用来悬挂祭祀用的牺牲的。作者高举“内亚作为一种方法”，即求助于广阔的内亚资源，以多个内亚群体的政治和文化实践作为对象，以纠正内亚因“华夏”叙事中的高光所造成的遮蔽和偏颇。

早知道是四篇论文合集我就不买了，研究内容我不是很感兴趣。